短歌叙_

鸢尾。时之歌。杂食。

安睡

*轩伊

少年坐在高椅上,不自觉的犯困打着盹儿,眼皮都睁不开,眯成一条缝,露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世故。一手“假装自己没有犯困”地撑着脑袋,右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太阳穴,他微绻的金发乖顺的贴着耳际,不知是最近杂事缠身无暇打理还是怎么,后颈的发已经伸进衣领,额前的发也堪堪遮住一只眼睛。

——左眼。

云轩回到时之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本就轻手轻脚,在没人的时候也不会有多大大咧咧,因此没有惊扰到打盹儿的人。

饶是这样,他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恍然间以为他回到了十年前。

云轩呆在原地几个深呼吸,终于还是走了过去,在少年对面拉过一只椅子坐下,动静说不上多大,惊醒这样一个昏昏欲睡的少年足矣。

金发少年清醒片刻,撤下揉脑袋的手,露出右眼下一颗泪痣。他看到来人笑了笑,笑意温暖了整个书屋。“我当是谁,原来是云轩哥,难怪蛋蛋没有瞎叫唤,你怎么——”

云轩没好气的伸手过去,将他盖在左眼前的碎发撩起来,露出两只眼睛来,似乎又觉得不够,还揉了揉他的脑袋,将本就自然卷的头发揉得更加凌乱。罢了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样才对嘛。”

“——回来了?”尤诺僵硬地把后半句话补上,然而被这一搅和算是彻底清醒了,皱眉低声问道:“你做什么?”

“留那么长头发做什么,两个眼睛都露出来才好看。”云轩笑眯眯道。

尤诺五指抻直额前的发,凝眉看了看发现确实有些长了,却不在意的一股脑往耳后别去,如他所言,两只眼睛都露出来。疲惫地笑道:“最近课业多,忙得忘了剪了。”

“小孩子家家的哪有那么多事儿要忙,我就不信连剪发的时间都没有了——实在不行,让西国那个小姑娘给蛋蛋再装个剪发功能,好让你一边打盹儿一边修头发?”

“她?得了吧,不知道要坑我多少回——唉不对,别扯远了,我问你正事呢,你怎么有时间回来了?”

“唔,眼下一天天的,也没什么事是我必须守着的,累了就回来了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说罢还伸了个懒腰,乍一看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尤诺默默撇了撇嘴,若不是早已对他熟悉入骨,差点就信了。不过云轩哥既然不肯说,那定是不想让自己知晓,硬要问也问不出个什么。

“行吧。”尤诺扬起一个微笑,“那你来尝尝我新调制的香槟?”

指尖一钩,那杯果酒就飘着空气落入了云轩手中。他先是凑过去闻了闻,杯底是黄澄澄的流光溢彩,让人不自觉想到只属于阿斯克尔家族特有的金发。

“黄桃——”云轩说着慢慢嘬了一口,细呷片刻,将杯中酒一口饮进,舌尖留香。“还不错,值得表扬。”

可惜少年没等到他这一句慢吞吞的表扬,他已经趴在长桌上睡了过去。

“一个人的精力终归是有限的,你既已继承了萨隆殿下的法术治疗,便安然接受法术型治疗的学习方可,何苦又逼自己对药剂学样样精通?”也难怪困成这样,他不知道少年给自己施加了多少压力,但他大概也能理解少年背后的执著。

云轩将空杯子搁置一旁,手指微微卷起少年颈后长出来的发,也惊动不了少年。云轩默默地想:越来越像他了,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想来是方才只敢打盹是因为留了一丝清醒关注周围的动静,即使身在时之歌也没有什么安全的实感,却因为他过来了,安然入睡。

想来尤诺此生——大抵只信任过一个人,在那个人走后,又将满腹的信任交给了那个人认为对的人。






萨兰瑞尔的春天是极美的,怕是在整个维尔哈伦也找不出第二个人间仙境。

听闻在年初寒雪未消的时候,花都出了位大人物,用一篇药理学的研究论文轰动了整个萨兰瑞尔,在地的所有医学研究者无不对此人另眼相看,最关键的是,这人物——仅仅二十多岁。

阿斯克尔家族也因此一时名声大臊,就连当时,所有“别人家的孩子”都换成了一个人——伊恩•阿斯克尔。

云轩就是在这个时候抵达花都阿斯克尔家族的。这时候的阿斯克尔家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大约是在庆祝伊恩年少出师?

云轩一向不喜欢这些场合,草草敬了萨隆殿下两杯酒水,就赶忙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宴会大厅,直觅后院处一个清净的小亭台歇下,他端着杯酒水,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大厅口高高悬挂的、骄傲的金羊头不放。

不知道被彩排过多少次,也不知道在前世被上演过多少次,才能在伊恩刚好站在云轩身后的时候, 他恰好带着温柔的笑转过头来。

眼前这人长身玉立,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眉眼间是不俗的气质,一头金发亮堂堂的。

——云轩那一刻没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伊恩晃了晃自己的酒杯,轻声问道:“前辈是否愿意这里多坐我一人?”

蓦然被这一道声音拽回神游,云轩笑了笑:“这片地方都是你家的,还跟我一个外人客气什么。”

伊恩从善如流地在他身旁坐下,还没等将座下石凳捂热,那边云轩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叫了一声。

“不对——你方才叫我什么?”

伊恩略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不妥吗?”

云轩简直摁捏得骨节咔咔作响,“你可是喊我‘前辈’?有何不妥?你告诉我妥吗?我看上去那么老?”

“……”原来是因为这个,伊恩还以为自己没认出什么大人物来惹得对方不高兴了。“这……我虽然从小学习医学,却一直不怎么在学术界上有何发言,在所有这方面上,任何学术界人士都算是前辈。”

虽然可能会被有心人误以为他是在嘲讽医学界的人出入这么多年,到头来所学之物还不如这个刚入世的年轻人,但云轩看来,这番言语不可谓不真诚。

可这也不是能把他喊老的理由!他接受别人的尊称,如此显老的称呼可是敬谢不敏。

“那也不行,这样吧,要么你喊我一声‘云轩哥哥’如何?”云轩笑得两眼都眯起来,正如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

伊恩眉头动了动,终于还是觉得叫不出口,他是家族中这一代中最年长的一位,也未曾喊过别人哥哥,本就不是那种绵软的人,而且已经过了伸手问人要糖的年纪,哥哥长哥哥短这种软糯的称呼倒是真不适应。

他整个人本就温温和和,虽不苟言笑,也不会有拒人千里之感,再加上一点无奈的神情,云轩看得喉头发紧,忽的心念一动,低声道:“如若不然,直呼名讳也未尝不可。”

“——好。”

这便是初遇了。

后来云轩忘了他们具体都聊了些什么,也记不清阿黄被小小的尤诺在后院整得多惨,记不起来他喝的是什么酒,也记不起来什么花开得最艳丽。

他只记得自己沉淀千年的心,再一次活跃起来。

若非长久被孤独傍身,又怎会为一点陪伴心猿意马。





后来他去往萨兰瑞尔越来越频繁,美其名曰:看风景。可不是么,花都之称可是不假,一年四季都有数不清的风物人情。只是——

“你怎么又不走正门?”伊恩放下手中调配的药剂,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对这个人叹气问道。

云轩丝毫不见外的摆起一张藤木软椅,大摇大摆的躺在阿斯克尔家族的院落中。“你们家大门口的金羊头太灿烂了,晃眼。”

这个理由找得也是很不走心了,可伊恩也没办法,只好将身后躲着的小孩往前拉了拉:“尤诺,叫人。”

尤诺怯生生的露出一只眼睛,似乎有点害怕云轩这个外人,可还是乖乖听话:“云轩哥哥好。”

“你这个弟弟可比你乖多了。”他来时带了阿黄,但还没等到阿黄嚷嚷几句,就看到了伊恩身后的小尤诺,吓得赶紧闭嘴收声假装自己不存在。

可小尤诺来了兴致,也不怕云轩了。云轩见状,直接把肥鸟扔了过去,吓得阿黄满嘴火车炮的绕着院落瞎飞,小尤诺跟在后面追。

“不乖。皮得很。”伊恩露出了只属于兄长的无奈之感,敛了敛衣袖,将药剂瓶都摆放齐整,才扭过头来问道:“你这次来,又是要做什么?”

“没事做便不能来了?”云轩睨他一眼,“没酒喝了,过来讨些酒喝。”

伊恩没去揭穿他那么大一个圣塔、那么大一个楻国京都会连坛酒都没有,非要跑来艾格尼萨才能喝到酒的鬼话。反正他总是这样,即使不是这个原因,他总有别的拙劣的借口,见识过他的无赖了,不愿多做口舌之争。

心里诽谤了一阵,却是什么也没说出口。从箱柜中提出一瓶红果蜜酒,直接就粗鲁地扔了过去,也不管他接不接得着,心知那人还是惜酒的——虽不知是喜酒,还是只喜他的酒。

伊恩刚拿出两只酒杯,就眼尖的发现尤诺竟然闻着味儿寻了过来。

“……”伊恩突然眼睛抽了一下。

“哥哥!你又喝酒,我也要喝!”远处的阿黄口吐白沫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装死,尤诺或许也是无聊得打紧,竟然就跟着过来了。

“不许胡闹,小孩子不能喝酒。”

尤诺不说话,气鼓鼓的撑着腮帮子盯着他看。

良久,云轩都觉得被盯得浑身发毛的时候,忽然听到他的好友犹犹豫豫的妥协了这么一句:“……就一口。”
“噗——”

尤诺高兴得跳起来,费力的抱住伊恩的大腿,“谢谢哥哥,哥哥最好了!”

伊恩听到云轩在一旁无法抑制住的笑声,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而是将小小尤诺抱起来坐上高椅。斟上小半杯,放在尤诺面前。

“我说你啊——还真是被弟弟吃得死死的。”

“……”伊恩没有接话——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涮起小尤诺:“喝完了赶紧回去复习课业。”

即使被训了,小尤诺也因为意外得到了以往从不会有的半杯酒而乐在其中,甜糯糯回应道:“是!”

只是半杯酒下肚,就没那个精神气儿去实现他许下的承诺了——小尤诺不胜酒力,半杯就令他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尤诺微醺地醒过来的时候,肩上是伊恩的金色披风,刚睡醒还不太有意识,也没劲儿去玩闹,只遥遥地看见不远处的两个人低声说着话,气氛融洽。一向调皮捣蛋的孩子此刻安静了下来。那一刻他突然想,这个场面若是能地老天荒该有多好,也突然发现,除了哥哥伊恩之外,这个紫头发的人也能带给他不知所谓的安全感。

云轩当然不知小孩子心里在想什么,只是明显地感觉到,后来的尤诺对他不再那么害怕抵触了。只当他是大了些,懂了点事,不怕生人了。





后来阿卡迪那大爆炸,伊恩毅然出行,他走的时候,小尤诺紧紧拽着他的披风,仰着泪眼望他。

伊恩转过身来蹲下身子,将自己披风解了下来,为尤诺系好,就像是为一个新皇加冕一样。罢了还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摸了摸小孩子特有的柔软发丝,低声道:“尤诺啊……该长大了。”

尤诺被摸到头皮一痒,却微微睁大了眼,他知道伊恩其人,虽然对他宠溺得过分,原则上也不容他有错,也知他不苟言笑,待他再好,他也很少见哥哥笑过几次。

伊恩已经大步离开,尤诺小小的心中突然慌了慌,只好拽了拽身上的披风,急匆匆叫了一声——“哥哥!”

伊恩再不回头。




似是情理之中,又是预料之外,伊恩还未出萨兰瑞尔,就看见了那位“骚扰”了他许久的朋友。

“你……一定要去吗?”有些话虽然早已知道结果,但还是想问。

云轩的眼中满是血丝,不用想也知这几日是怎么过来的。伊恩忽然有点不敢看他,但还是坚决自己的态度低声说道:“行医者悬壶济世,背负多大的盛名,就该有多大责任。”

这场战争,不仅疫情严重,灾情也不轻。身为楻国的大祭司冕下,想来本身就该是大陆百姓敬仰的对象,而百姓有难,他不得不外出奔走各国。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道光。

“也行,也好。”云轩突然上前,做出了这些日子里最出格、却仍在礼仪中的举动——他紧紧的抱住了伊恩,伏在他耳边低声嘱咐:“此番艰辛,你……万事小心。”

伊恩愣了片刻,这举动像是一把明火,险些把这两年来所有暗藏于心的焦灼思虑心慌意乱昭彰揭示于口。

伊恩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声。
至此他才明白,将他抱住的这个人来找他时那么多拙劣的借口后面,藏着一句什么推心置腹的话。并非是他不懂世故,而是云轩其人,太习惯把话藏在心里,封在口中,这是要受过多少伤才能练就这么一个隐忍的人。每每和他说话时候,理会到的只会有他想让你理会的意思,他不想让你知晓的情绪,任你再聪颖他也不会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感情,毕竟他多在这人世辗转了千年,所学所闻都不是他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可以了解的。如若不是此时心急如焚也或是故意或是不小心的露了形迹,伊恩想,他怕是永远也得不到答案罢。

长生,多么残酷的惩罚。

他伸手回抱住云轩,耳语似的贴近云轩,有些干涩地轻声说道:“替我照顾好尤诺,若是能平安回来,我就……”



我就……

他就怎么样来着?云轩已经不记得他后来说的是什么了,只记得他后来没有来兑现这个承诺。

骗子。

云轩头疼到炸裂,可小尤诺还因为哭得死去活来昏倒在一旁。

他翻出来所有的藏酒,一杯接着一杯的灌。害怕酒气沾染到小孩,他还特地离得远了些。

不知道喝了多久,本以为会酩酊大醉,可是他依然醉不了,依然很清醒,就像这长生一样,清醒得很没有道理。

云轩没有注意到的是,小尤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身上披的依然是那件印有金羊头纹章的披风,脸上泪痕犹在,整个人却已经安静了下来,不发一言的看着远处——那里只剩下云轩一个人了。

至此,尤诺猫嫌狗厌的童年戛然而止。









天光已经大亮,晨间的风吹动着满屋的风铃,发出悦耳的声音。尤诺从沉睡中清醒过来,耳后别的一缕较长发丝又自然而然垂落在眼前,遮住了他的左眼。

他没有再将发别在耳后去,只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搭的不再是印有金羊头的金色披风,而是一条深紫色的披风,卷着股风雪难测的气息,盖在了他的身上。

尤诺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抬头看了看四周——这里是时之歌书屋,那个人最信任的地方,放眼是古朴的规格,世界安静到只有风推送着风铃发出的声音。心神激荡之余,是缓慢落在深处的安心。

只是这一次,在远处,没有人再守着他了。




尤诺至此的半生里,趴睡惊醒过三次,每次都有人为他盖上一件披风,只是到头来,终于没有人再等着他醒来了。








——
一时兴起,发把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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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守,魂守。可不就是用灵魂去守护么。
要不怎么会有翅膀,那是天使啊。

而天使,不存在人间。

千年


*轩伊

我是一只亡魂。游荡于世间千百年,得一次轮回,醒目时于尘世莽撞,闭目时于混沌闯荡。

某一日,似过去千百年一般,无边的黑暗中,我终于寻到一片光彩,便奋不顾身的向前闯去,尽头处,我睁开眼,在这样一片纯白的世界里,一抹金色闯入我眼中。定神望去,是一个少年,有着金色卷发,他就那样飘飘然坐在那里,坐在我眼前。

这一世的生命是一片纯白色,我又附在了一支梨花上。睁开眼就是少年眉目干净的样子,长发勾住了眼角,眉眼从容,举止优雅,执杯相扣,杯中不知是茶是酒,正与老友相谈甚欢。他与那位紫发少年齐肩而坐,谈吐间是笑语连连,周围是梨花飘扬。

这里是花都,从来不乏用来衬景花儿的花都。明明我才是将将绽放,而这片林子里,已经有许多洋洋洒洒的花瓣了,她们被卷在风里,被互相推搡着,在舒展自己无形的翅膀着,在娇羞着,在落入少年把盏中,在飞向那个少年的衣襟。

我一时间被晃了眼。

那一瞬间我有一种疯狂的念想,我也想飞跃万重山海,漂在风里,落在他肩上。

可我也知道这仅仅只是念想,这里的花儿数以万计,不负花都之称,而我只是其中普普通通的一朵,在恰好落在他面前,概率实在太小了,而于我而言,只可能是南柯一梦,这一世又将终结在泥土里。

他不会注意到我的,千万丛中这一朵,又怎么会引起别人注意。但他大概就是我这一生的劫。


我在数着日子的绽放,我活过几世花儿,都是极为短暂的。这也告诉我,自怨自艾没有用,努力绽放,才算是这一世没有白过。

清晨,我在吐息着人世间的芬芳,沐浴着世间的阳光,我要将过去被埋藏在黑暗里的近千年补回来。

这时候,我看见一个人——

有个小孩子步伐轻快看似不稳的跳了过来,笑得一脸阳光。他也有一头金发,短至耳际,右眼下一颗泪痣。

——是的,和我初遇这世间所撞见那个少年容貌如出一辙。

小孩过来先是东瞅瞅西瞧瞧,仿佛是确定四下无人了,才敢开始他作恶的手。顽童手欠到这棵树上采一只,那边枝桠上摘一朵。

似乎玩得很是尽兴——我不免为我那些早夭的弟兄姐妹默哀,然后又想想,还好他们没有通灵不知无感,不然这定是一个非常难捱的过程。然而这还不算,因为我发现,他的目光直直的冲着我来了——

我一时间百感交集——初遇这世间不过三两天,自第一眼乍见便动摇我灵魂的少年,甚至别说乘着风落入他的衣襟,就连第二面都没见着我就又要坠入轮回,倒也没有心生怨恨,只是觉得太过惋惜。

少年人应当会找到最好的归宿,我不过什么都不是。我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与无尽黑暗的来临,这时候——

“尤诺!”一声呵斥制止了他,我长吁一口气。“不许乱摘。”

名叫尤诺的小孩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叫喊吓得浑身一颤,手一哆嗦,径直拂过娇嫩的花朵垂在腿侧,一副军姿站立不敢动弹。

那少年走了过来,我胆战心惊地睁开眼,方才“临死前”还在想念的人,现在就站在面前。

“你摘这么多花做什么?”少年半蹲下来,望着尤诺,声音不似方才那声呵斥那般严肃吓人,却是轻而易举地听出他的耐心。

小尤诺没听出他话里有话,只觉得兄长没生气,就兀自地大起胆来:“我想把最美的送给你!”

少年突然没了脾气。摸摸孩子的头,“没有必要——今天功课做了吗?”

“诶?”尤诺又慌了一阵,“我我我我我马上就去!”

跟在少年后面那人低低笑了起来,似乎在笑小尤诺的怂样。我看得有些痴,那人似乎每一次都跟在少年左右——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正在我这么想的时候,那个金发少年四处游走的目光忽然停了下来。停驻在——

他似乎是在看我。

那样的目光,火热的,认真的,充满好奇的,直直的闯入我弱小的灵魂深处,千百年得以轮回的灵魂为之浑身一颤。

他向我走了过来。一步一步,恍若隔世。

当时我只觉得整个灵魂都燃烧了起来,这一只小小的梨花寄托不住这样的热情,快要一跃出窍。

我记得他当时温润的声音,比这四月天的春风还要和煦。

“咦,云轩你过来看,怎么这只花和别的不太一样?”

于是便多了一双眼睛看着我,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着难言的震慑力。

“哦,这个啊……”云轩笑了笑。

我莫名的一震,他看到我了,他看见了“我”。

“没事儿,就是变异。走吧,你昨天的药理还没有推导完,快去吧。”

“那尤诺……”

“我帮你看着呢,放心。”

云轩直到看着他的身形消失在视线里,才重新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么多花中,偏偏只有你通了灵啊。”他笑道。我一惊,他果然看到我了。

小尤诺立即转过头来望向他,“云轩哥哥,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不是。玩你的泥巴去,不要管我的事。”云轩对这个小孩儿十分敷衍。

“这才不是泥巴!”小尤诺气得脸都鼓起来了。“哼,我才不要管你呢。”

小孩子气鼓鼓地走远了,云轩才无奈地叹口气,又将目光转向我。

“你是做了什么错事,要遭受这样的轮回道?”

「这……我又怎么会记得,自打有意识起,我就开始在这荒芜中漂泊了,也或许是时间太久,我忘了吧……」

云轩低低地笑了,“那你倒是和我差不多啊。我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错事,要得以永生。”

「永生怎么会是因为做了错事?那一定是修了几世的福吧!」

“不……你还是不懂。”云轩不知从哪变出一张木椅靠下,再慢条斯理地取出烟枪,才接了下半句。“你虽有轮回,却存在记忆。但始终不得人身,所以也处于未入世的认知。”

「贪心的人类,我能得以在世间睁眼几日就很满足,你却因为永生而烦恼。」

云轩笑眯了眼。“这么有觉悟,看来不管你犯下的是什么错误,都应该得到释放了啊?”

「……犯了错么?我只知道我应当是该漂泊的,只知道我应该是属于冥界的,在人世间也应当有我的位置么?那是我想也不敢想的。」

“你存在记忆,又能和我交谈。这不是一只花魂所具备的。你没有那么简单。”

「可是我说的话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听见啊。」我看了看一边旁若无人自娱自乐的尤诺,意有所指。

“废话,我可不是一般人。”云轩似乎是才发现还有一个尤诺的存在。“你的花期还有很长,等我得了空闲再来寻你。”

说罢,他便拎着尤诺走了。无奈我只能干看着。

「老狐狸。」等他走远了我才敢骂道。

第二天同一个时间,云轩如约而至。

“奇怪,今天怎么又变成白色了。险些找不着你了。”云轩一边慢悠悠坐下,一边喃喃自语。

「什么?梨花不就是白色的吗?」

“可你昨天——昨天明明是绯色的。”云轩很认真的在回忆。

「……难怪你说我变异呢。」

“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原因,不过大概我还是能猜到的。”

「啊?」

云轩笑了笑,突然换了话题:“想来,你在堕入无尽轮回前一定是个姑娘身吧。”

「……你到底要说什么?」

“若是我还那般年轻气盛,定要调戏一番如此容易害羞的姑娘。”

「……」我没有接话,我只觉得脸上——不对,应该是浑身突然又烧了起来。

“你见到那个孩子了么?就那个,很严肃,比那个小捣蛋大一点,头发长到这里——”他比了比自己的肩,“带着一幅金丝边的眼镜,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我知道,我见过。」我连忙打断他,其实他不用说完我就知道他要说的是谁。「昨天就是他指着我喊你的啊。」

“哦?是吗……不好意思,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云轩会意地点点头,然后一针见血道:“你喜欢他吗?”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我下意识的有点闪躲这句问话。

“伊恩他啊,就应当是那种让人一见倾心的角色。”我当初也是这样啊。不过后半句他没说出来,只淡淡地说:“你见到我,既不会害羞,也不会说话结巴,这般成熟的心智想来也不会看上尤诺那种小毛孩子,你肯定——喜欢伊恩吧?”

「……」我没有说话,因为话都被这老狐狸说完了。

云轩看上去也是不急,慢条斯理的,甚至又搓了一丝烟叶丢进那根又老又旧的烟枪里。

「老烟鬼。」我暗骂一句。

“嘿你这小丫头,偷偷说我什么呢?”只是他笑眯眯的,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我的不敬。不然我就该以为他要把我揪下来了。

「哼。」我别过头不看他。

“花都和圣塔一样,待久了都一个样。”他突然这么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只不过是花都多了几个人,多一点人气。不像圣塔里,经年死气沉沉的。”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好喑声闭嘴当一个聆听者。

云轩的眼神落寞了下去:“自少不更事负了她,便一直踽踽独行在尘世莽撞,不知什么时候被戴上这‘盛名’,便一直被困圣塔。圣塔里度日如年,我原本以为我会习惯于这漫无天日的孤独,可是直到他的出现——”

“那日独饮,我本以为又是一场独自酩酊大醉,却不曾想,会有这样一个少年愿意接近那个一身戾气又狂傲的我,愿意陪我谈天说地,愿意同我共赏花都。”

“即使我知道,他不过也只是这冥冥中的一个过客,多不过消遣几十年的风光,几十年过后又是一抔黄土,可我又怎舍得推开他……”

“我应该是早些就看破了的,却不知为何让这少年人轻易攻陷了累积多年的城墙……”

“你道长生好,世人皆道长生好,我却偏偏没看出这长生有何好!”

“既不能与她厮守,也不能和他长久。养了千年的伤疤被他血淋淋地揭开,我却只能甘之如饴……”

我一时间哑了声。

我看见他眼眶微红,明明没有喝酒,却像是酒上了头的醺态。我不知道他口中的他或她是谁,但我想,一定和那个金发少年有关——

「你爱他吗?」我试探问道,就连我自己都不确定这个他是不是他。「你不想得这永生,只是想和他白首吗?」

他默了片晌,似乎是在调息。然后缓缓抬头凝眸望着我,但我清楚地知道,他也仅仅只是看上去平和了许多。

“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爱与不爱了。只有值得和不值得——可是所有的一切,在无尽的寿命之前,都变得不值得。”

我似懂非懂。也不敢打搅他深思。

“我跟你这个小丫头说这么多干嘛。”他突然又笑起来,低头陷入沉思。

「……虽然我没活过几天,但也是在轮回中倒转了几个千年,才不是什么小丫头!」

“不曾世故,就仍只是个小姑娘。”云轩轻飘飘扔下这么一句,转身离去。了我总觉得他离去的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还是会来找我,说些话,说些千年的见闻。我开始觉得,一见钟情算什么啊,陪伴才是最重要的。用得上什么喜欢之辞,都太过于肤浅,与世无争的促膝而谈,雷打不动的长久相伴,这些都比爱来的更令人舒服。

我想千年能换来这一世,也算是值得。

「我还想见他。」我说。其实早已没了什么旖旎的心思,就是被这老狐狸欺压这么久,话都让这老狐狸说完了,突然觉得有些不甘——我也不比他晚生多久,只是不曾入世而已。见他逗了我这么久,也想反过来逗一逗他。

“……”云轩不可思议地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

还真是一招就中,我不禁失笑。「……从始至终都是你在说话,我说过什么吗?」

“反正不行,”云轩当即翻脸不认人。“他是我的人。”

「难怪这几天一直都不见他人——明明你们之前都是成双入对儿的。」

“他最近很忙,在实验室里忙得不可开交,才没工夫来这赏花散——”

步字被吞在他的口里,因为我也听到了那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你果然在这儿啊。”伊恩在他身后停了脚步。“你是在和谁说话吗?”

“没有。”意识到自己打了自己脸的云轩大人破罐子破摔的仰躺在靠椅上,无力地望天。

“那你这几日老躲着我做什么?”

“没有。看你忙得没空理我,我出来偷个懒。”

“是这样吗?”

“……咳,”云轩一把从靠椅上蹦起,握住他的手,还不待说什么,我就先开了口。

「我大概快要走啦。你能满足我一个愿望吗?」我笑眯眯地望着云轩。

云轩握紧了伊恩的手,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想死他手里。」我依然笑着,我想离开这一世再去与孤独作伴,也不能谓之坏事。

云轩皱了皱眉,把手伸在梨花树下。伊恩疑惑地望着他。

「谢谢你啦。」我用尽毕生力气,从枝桠上摇摇欲坠的支撑上挣脱下来,顺着风垂直落在云轩伸开的手上。

我依然看得见他皱着眉似乎很是嫌弃的样子,不过倒是蛮守信用。他一把拉过一旁仍在疑惑的伊恩的手,将这雪白世界里面唯一一朵绯红放在他手心。

“这……你怎么知道它要落下来?”伊恩看得很是疑惑不解。

云轩不看他——准确来说是不想看我。

我知道云轩在想什么,也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但我就是要激怒他。

我对着伊恩喊话道:“伊恩哥哥,我喜欢你!”

云轩低低啧了一声,嘟囔道:你说了他也听不见。

伊恩确实听不见我说什么,但他听得见云轩的低语,却也听不清楚,视线便没在我身上停留,偏过头去问云轩,“你在说什么?”

云轩将他的手合上,主要是为了想封住那朵花儿。而我早已没了花的支撑,灵魂从花中飘出来,飘在空中,他想拦也拦不住我。

我看见云轩捏着伊恩的下巴,顺着他偏过来的头就这么吻上去。

「看不出来你这老狐狸醋意还挺重。」若是有实体,我大概会笑到肚子疼。「再见啦。谢谢你,云轩先生。」

我知道云轩肯定是听见了。回应我的,只是他将怀中之人拥得更紧。

「祝你幸福。」

“赛科尔,给我唱首歌吧。”

高度集中注意力打游戏的赛科尔猛然间被突如其来的外界声音干扰到,手中得心应手的操作突然一滞,赛科尔揉揉眼睛,屏幕已经跳出了“game over”的字样。

索性丢了游戏机,笑嘻嘻的凑到维鲁特身边,“嘿,你刚刚——说什么?”

维鲁特瞥了他的游戏机一眼,没有说话。

“想让我唱歌啊?”赛科尔咧嘴一笑,“你求我啊?”

暮春之初

*轩伊


清风摇曳着紫竹林沙沙作响,溪水蜿蜒而下,泠泠淙淙敲在坻岸细碎的石子上,几尾鲤鱼欢愉的游过,伴随着协奏的风声跃出水面。

柔软的紫发从梨木靠椅上滑下,青年慵懒惬意地靠在上面浪费时光,烟草味随着青年吐出云雾惊扰了飞虫。不多时缭绕的烟雾散去了,他静默良久,又伸手将烟斗里的烟灰弹掉,重新搓了些细丝烟叶填进去——这可能是他做的最大的动作了,接着又慢条斯理的吸着,眼神漂泊在风里出神,阴晦不明。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来了一般,将烟斗叼在嘴里,从衣袖中摸出一枚旧铜币,在心中默默念念有词的同时,也将铜币高高抛起,他眼神随着那枚铜币上下翻飞,猛然间发觉等待的时间已经够长了。

铜币落在掌心,紫发青年如同朝圣者一般小心捂住,随即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拿开手,看到向上面的“否”字,当真是笑了出来。

他笑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小心翼翼,变得如此不像自己。

可是也不会有人再来说他莫名其妙了。他已经孤独一人很久了。

就连循规蹈矩的沉默都被方才铜币上下翻动而划破的风声打破,云轩想,他也应该做些什么了。

他站起身来,将燃尽的烟灰抖落在河流里,任凭它随着河水流向不知名的远方。随即一道白光乍现,隐了他的身影,美如风景的一抹紫色消失在了竹林中,只剩下没了承重的摇椅仍然在吱呀摇晃。
















艾格尼萨,花都,萨兰瑞尔。

灯光通明的医药室,一排排药剂摆放的整齐,颇有些让人乏味的白色占据了大片空间,唯一具有色彩的大概除了那些成品的药剂之外,就是青年医师那一头亮眼的金发了吧。

伊恩将药剂倒入另一瓶透明溶液里,聚精凝神的等待着反应。瓶底开始被渲染出海蓝色,印在金色瞳孔里熠熠生辉。

这时候应当会散发出甘叶的香气……只是——伊恩鼻尖轻耸,突然嗅到了一股凭空出现的烟草的气息,那气味很淡,飘渺得不真实,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一般。

可是并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重。

伊恩皱起眉头,他没有一心二用的习惯,也懒得去分心对付这对比起甘草显然有些呛鼻的烟味。这极其细微的烟草味险些导致他判断失误,伊恩颇有些不大高兴,他金色的瞳孔仍然紧盯着那被渲染开的海蓝色不放,想也不想的低声喝道:“出去。”

不请自来者看到他在配药时明显的愣了一下,还未做出什么举动就被下了逐客令。

云轩苦笑了下,只能感叹来得不是时候,便不多一言的走了出去,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然而还是在推开门的一瞬间将门外的嘈杂气息带了进来。

屋中又多了一种气息,冷气混合着花香的泥土味,又飘出雨露的湿润气息。只是伊恩将精力都集中在视觉和嗅觉上,竟忽略了那淅淅沥沥的滴答声。

——花都萨兰瑞尔迎来了晚春的雨。

云轩轻手轻脚的关了门,门外是一条冗长的走廊,在雨水的遮掩下变得朦胧起来,尽头是一个亭台,云轩朝亭台去了。一面又在想着,自己明明已经将气味全都散干净了才对……是该说自己太过大意,还是该说伊恩在配药时候对气味的敏感度简直可怕。

待室内最后一丝属于扰乱的气味也消逝干净,只剩下所预料的甘草味扩散开来,药剂瓶底海蓝色的物质开始沸腾翻滚,伊恩适时地将另一试剂也倒进去,专心致志,一丝不苟。没了外物打扰的他也耗得过时间。

良久,当最后一项操作完成时,药剂瓶中呈现出了所预期的血红色,金发医师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一手支起金丝眼镜,揉了揉有些干涩的鼻梁,然后将成品倒入准备好的药瓶中,这才向后仰了仰头,后颈传来的酸涩感不容忽视。

可他也同时记得外面还有人等待。伊恩将药瓶收起来,脱掉配药时穿的医师长袍挂在衣架上,露出了里面一身黑色的衬衣和单裤。迈开步子刚准备出门,又思纣片刻,最终还是弯腰从储物柜里翻出一罐红果蜜酒,两盏酒杯,才推开了医药室的门。

冷空气骤然间扑面而来,伊恩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手指。药室里一向和暖如春,他方才又还穿着长袍,配完药心里竟只想着云轩来了,却忘了同时来的还有暮春的雨。也罢,伊恩站立了一会儿,待表层皮肤逐渐适应了冰凉的空气,才挪步向亭台走去。

虽说是烟雨朦胧,但什么是烟,什么是雨,伊恩还是分得清楚的。云轩背对着药室坐着,一手撑在案几上显得格外惬意,他身遭一周都是缭绕的白烟,伊恩无法欺骗自己假装看不见。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过去,突然转念一想,这家伙已经很久没来了,此番不见,怕是不知道下一回见面又该是何时了。

于是伊恩提着果酒向他走去,不用他多说什么,云轩已经听到了沉稳的脚步声并且转过头来。

云轩见他来了,连忙把未抽完的烟草弹掉,将烟斗又塞进乾袖中。伊恩见状不禁有些好笑,不过他也懒得去解释他其实并不反感烟味,赶他出来只是因为烟草味会让他分心罢了。云轩见他一身单薄,皱起眉头,将自己的披风卸下,披在伊恩身上。“虽说花都已经快到夏季了,但是仍然属于晚春。寒雨时节气温低,你是不怕着凉吗?怎么只穿了这么一点?”

明明是责备的语气,听起来却并不讨厌。

他靠近过来时,四面八方的冷气都被抵御了,恍然间以为又入了温室,空气中和暖得只剩下属于云轩特有的烟草气味。伊恩忍不住多嗅了两下,烟味其实已经被他克制得很淡了,剩下的缭绕在鼻尖都是迷人的香气,莫名让伊恩觉得很是安心。那披肩被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的盖了过来,带着一股子忽视不了的烟草香气,像是整个人都被圈在他怀抱中了一样。他想,若是云轩以为他不喜烟气还将这满是烟草味的披肩给他围上,那么一定是他故意的吧——可是自己并不反感,甚至有些喜欢这股被克制过的香气。伊恩任凭他给自己围上披肩,面对那层厚重的气息,一时间也分不清那是属于烟味还是属于云轩的,终究是什么也没说,沉默的将果酒和酒盏放在亭中桌台上。

云轩看到酒,随即笑逐颜开。拉着二人坐下:“还是你最了解我。”

“呵……”伊恩不以为意,跟着他坐了下来,勾了勾披肩的束带,“怎么,这次不问我要茶叶了?”

“我是来讨酒喝的,不是来讨没趣的。”云轩已经先动手,将两盏酒杯斟满。

酒香四溢,甜腻的果香味包裹了二人。云轩一杯接着一杯灌着,另一盏酒就放在那里,伊恩没有去动。他只是手撑在桌上支着脑袋,然后听着绵延不断的雨声出神。伊恩已经感觉不到冷气的侵袭了,若说只是披肩的作用那也太夸张了。他深知眼前这个人神力的高深莫测,定是他早在自己没注意的时候布下了无形的屏障遮住了寒雨的侵袭。

  
  
  
  
  
花都以外朝南一边发生了瘟疫,应是早春时节灾病多发,而这一年却比以往任何一年来的都要凶猛、且持续性久,一直持续到了晚春还没有彻底消除。旁人都是赏春景,医师则是忙于奔波各地消灾。

念及此不禁有些郁郁不平,伊恩皱眉道:“作为大祭司……此时难道不应该四处奔波一下,反而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云轩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晃了晃酒杯,勾出一个狡猾的笑,“这边有你在,我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你倒是落个轻松……”伊恩轻声叹了一句。

“快结束了……这场雨下过之后,就该结束了……”

伊恩终于收回茫然四顾的眼神,将云轩一早就倒好的酒送进嘴里。原本酒精度就不怎么高,入了胃也不会觉得烧灼,伊恩却在品时明显的感受到了一直从咽喉蔓延到胃里的温暖。这大概也是云轩的手脚吧……他低声喃喃:“但愿如此吧……”

本就没有多少的酒很快见了底,云轩停下斟酒的动作,站起身来,走到亭台边上,试图伸手去穿透无形的屏障将雨丝抚摸。“你还要过去吗?”他是说城南,瘟疫还未停止的地方。

青年医师原本微阖的眼在听到这话时睁开了,他放下早已空了的酒杯,右手被左手握住。“最后一趟。”

春天快要结束了。瘟疫也该停止了 。这也只会是最后一趟了。

云轩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面向着坐在原处沉思的金发医师。张开了双臂,柔声唤道,“伊恩——”

伊恩从沉思中抬起头,看到他邀请的动作,也没有多做扭捏,几步上前一言不发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直到此时,云轩才发觉自己心中某一块空缺被暂时的弥补了,原先躁动不安的心总算是平静了下来。他长长叹出一口气,贴近心念之人的耳边低声道:

“此番过来也没什么事,就是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他们像是故友久别重逢一般将彼此相拥,就差没有热泪盈眶。

伊恩嗅着云轩身上独有的气息,他想他即使制过再多的药剂,尝过再多的药草,也不会找到和这个味道相同的了。那不仅仅只是熏人的烟草味,还有一种难言明的诱人香气。伊恩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云轩会对抽烟那般上瘾了——或许他可能也上瘾了,溺在了云轩的气息里上了瘾。





fin*



为冷门添砖加瓦(。)
让我在ooc的世界里放飞)

越是想要的东西越是得不到。干脆放手好了。

白鲸号

*维赛

我第一次见到那位先生的时候,他正靠坐在一张椅子上,手持一卷书,案上一盏茶。他垂眸看书的样子很好看,饶是我这样对男色讨不起好感的人,也觉得他仅仅是坐在那里,就已经诠释了何为美好。

那是在午后的一个巷口,他所在的位置恰好完全沐浴在阳光里,被午后温软的阳光亲吻,那位先生常常只穿一身白衣,我每每远观时,都觉得似是哪路神仙下凡了。灰白色的发丝乖巧的贴在额前,不时随着书页流转的血红色眼瞳,还有偶尔敲击着椅臂的手指,我深刻的意识到我正在被他吸引,这位先生仅仅只是坐在那里,就有着很强的吸引力。

我以为我所在的位置足够安全——起码他应该是不会发现我的存在。可是我又想错了,一如我之前曾以为不会有男子让我动心一般。我远远的望见那位先生轻笑了一下,仿佛是被书中内容吸引,带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情景。我没有在意他笑的是什么,我只知道他笑起来很好看。

“那边的小姐,你还要看多久?”我听见他说,他的嗓音应当是属于我意料之内的低沉,我想这位先生年轻时大概仅靠着这副嗓子也能蛊惑不少青春少女的心。

迟迟才反应过来他应该喊的是我,我愣了愣,面露尴尬的从树后走了出来。

在我出来的那一刻,他也抬起了头。我才看清楚他的正脸,我想世上大概不会再有比这更加完美的人了……等等,就此打住,当着对方的面这样毫无顾忌的犯花痴可不是一件礼貌的事情。

可我依然有种做错事被抓住的心虚感。

“那个……先生,”我开始找着话题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尴尬。“我刚刚到这里来,对这里不甚熟悉……您知道去星城该如何搭车吗?”

也不是随意找的话题,星城也算是我来到这里旅游的目的地之一。

先生依然挂着浅笑,可我总认为那笑面上透露出的温和抵不住那一层不知从何而起的疏离感。

“星城……从这里到那边的海港,那里的悬浮列车几乎都会抵达星城。”他说,“你看上去像是来这里旅游的?我推荐你坐白鲸号,这列航班会绕过大半个塔帕兹,最终抵达星城。若是你赶时间,那就坐星特列号。”

他将一只干花轻轻夹在书页里,微合上书本,然后对着我说道。

“谢谢您……”我由衷感激道。

我忘了我当时是怎样想的,似乎是不满意这场邂逅的短暂,又似乎是看到那只干花莫名飘起了近乡故友情。

我大着胆子向他走近——之所以用胆量来形容,是因为我觉得他似乎不怎么喜欢生人,可能尤其是女人。我打开我一直贴身带着的背包,一瞬间馥郁的花香飘散在四下空气中。

我拿出一只油纸包裹的花束,小心翼翼的将油纸揭开,露出花朵的形状,看到完好无损时长吁了一口气。

我将它放在先生原本只放了一盏茶杯和一觞茶壶的桌案上,“先生,谢谢您的好意。我看先生大概也是一个爱花之人,我想这束花赠与您应是会有一个好的归属。”

先生挑了挑眉,将目光落在花束上。“是什么给了你‘我是个爱花之人’的错觉?”

闻言,我一愣。我一向自诩是从来不会看错人,何况他刚刚指尖捏着作书签的干花的动作都是那样轻柔,想来不会是一个粗鲁的人。

于是,我按照自己的想法说。“先生看上去是个儒雅之人,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挑这么美好的午后、又挑了这样恰到好处的位置赏用下午茶,想来是不会有摧花的爱好。何况——”

他的目光像是在看着我,却又好像不是。我只得指了指他的书本。“何况,先生,您指尖那朵白海棠很好看。”

他低头将视线落在那朵被我提名的白海棠上。

“你说这个啊……”他轻声笑起来,带有磁性的。“我以为将花这样榨干禁锢都是残忍的行为不是吗。”

“或许每个人的理解不同。先生您将它保护的很好,对于我而言就是爱花之人了。”

他摇摇头,“过誉了。”可他也没有反驳。然后喃喃低语一般问道,“原来这叫白海棠吗……那这叫什么?”他指着我放在茶盏旁的花束。

“这是鸢尾,是我最爱的花。”

“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每种花都有它的特别之处,从花型到品性,从实用价值,到文化价值。”提起花儿,我会有说不完的话,但考虑这仍只是位初见的人,我还是适时的截止了。

先生是个聪明人,我仅仅那样说着,他便明了了。

“是什么原因让你放弃了护花的职责跑来南岛旅游?”一如前言,他是个聪明人,将我的工作也看得透彻。

“我想这世上大概不会只有我的花店是美好的。”我笑着回答,这个答案其实并不是我的初衷,这是来自我与这位先生的邂逅突然领悟到的事情。

我看见他拿起那束鸢尾仔细观详。认真的样子一如既往的迷人。我看到了他的手,手背上有一道痕迹,似是陈年旧伤。完美如玉的手上有一处美中不足,实在有些令人可惜。“您这个……”我问道,脱口才发现好像有些失礼。

幸好他不甚在意。“这个啊……”我发觉他看着那道伤痕的时候目光里竟是满满的温柔。“我年轻的时候,养过一只猫儿。”

那应该就是猫儿咬伤的?可我总觉得看上去不像。那分明是一个浅淡的齿印。可我也不好再问,过多的询问别人不愿说的事太失礼貌。

先生自己转开了话题。他扬了扬手中鸢尾,“这个,谢谢。”

“不用客气先生,”我笑了笑。“我想您大概清楚,任何一个恋物之人都希望自己的东西能有一个好的归属。希望您能善待它。”

“我会的。”他重新将视线落向我。

“那么,祝您好运。”我欠了欠身。然后背着背包开始踏上白鲸号的旅程。“我该踏上旅程了,再会。”

我转过身时,听见他低低的说一了一句“再会”,然后步履开始匆匆,没再注意到他了。

这便是初见了。第二回是我离开时。我如他所言乘了白鲸号,可再见到的风景都不如他好看了。

白鲸号之所以被冠以好评,只有在乘坐过之后才能体会了。它从不会迟到,生物钟准得很有灵性。它所有的航班都是踏着星光驶来,夜晚的白鲸号会有它特异的色彩,在眷恋着海风的夜晚给予人们一个庇护,偶尔会有欢愉的聚会,人们的说笑声和汽笛低低的鸣声是这寂静安详中唯一的喧嚣,却只会添上温暖,不会让人感到厌烦,这正犹如海底最庞大的动物赐予海洋的温柔。它会在晨曦时停止行驶,行过碧绿的湖泊,也恰好停在一个绝妙的地点,供乘客们欣赏日出,那时圣洁的阳光恰是最为璀璨的,刺入人眼也不会觉得烧灼,白鲸号已经抵挡了太阳光来自几光年外的热量和辐射。结束航班时恰是黄昏,它会抵达一个山峰停歇,落日的余晖总会将山丘装饰得宛若仙境,这便是终点了,可一趟下来,总觉得白鲸号会带给人更多的惊喜。

所有的风景都恰到好处,但同时残忍的是,我清楚的认识到,一个人欣赏风景的孤单。

我想着沿原路返回,若是再能遇到那位先生便再好不过了。

当我再次回到那里时,仍然是一个晴朗的午后,日光和煦,清风漾漾。

感谢纳蒂尼女神,他仍然在。

我没有过多观望,而是直接前去了。

他依然在看书,兴许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怎么样,旅途可还好?”

“托您的福,一切平安。”只是平安而已,没有再遇到能令我动心的风景了。

他似乎是听出了我话里的失落,安慰我道:“平安就是最大的幸运。”

我笑了笑,将这页不愉快就此翻过。问出了一直的疑问。“我以为是第二次遇见了,应该算是半个熟人了。为何感觉先生还是这么生疏。”

他也怔了一下,似乎是没自察到自己的态度流露到这么明显。可他依然没有改变态度的意思,只是笑了笑,可那笑容也没有多少温度。“抱歉……我爱人不允许我和别的女子距离太近。”

“噢,您的爱人?”我惊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像他这样的年龄正常情况下都是早已成了家的。“那一定是一个和您一样温柔的人吧。”

他没有赞同我:“难说。”

我翻了翻背包,我原本带了十几束包扎好的鸢尾,想着若是遇到有缘人便一一散开,算是相识的痕迹,可这一趟下来,却是并没有送出几束。我摸到最底层——我记得我在那里放了一支白玫瑰。我将它拿出来,再一次赠与这位先生。

“先前不知您有太太,只当作是友人赠了自己喜爱的花。如今再赠一支玫瑰送给您太太,代我向您的爱人问声好,我想她应当会喜欢,我诚挚的祝福您和您的爱人能够幸福一生。”我将玫瑰递过去,我发誓我对着神明也没有这样虔诚过。

先生愣了一下,然后接过玫瑰。低低的说了一句:“谢谢。”

我想起来那束鸢尾,于是问:“我可以知道我的鸢尾的下落吗?”

他轻轻笑了一下,“既然送给我了,又怎么能说是你的。”我面露一丝尴尬,可是他也并没有过多为难,也许是知晓我的恋物情结。“我把它送给我的爱人了。于我而言,他就是最好的归属。”

显然这是出乎我意料的答案,我原以为他会插花,或是再做成书签。可听到这个答案,我发觉那些当真如他所说,榨干并禁锢本就是对花儿的残忍。而若被冠上爱之名,大概才是它的自由和期许。

“若是如此,真是得先生厚爱了。您和您爱人感情真好。”我发出由衷的赞许。

“谢谢。”他只是这样说着。

“又该和先生道别了。您教会我不少东西,我想我应该回去了,我的花儿们还需要我,愿有缘再会。”我依依不舍的说。

他拿起玫瑰,骑士礼一般将花吻过。“再会。”

我离开他后,并没有急着赶去海港。我的航班时间还未到,它应当是乘着夜光来的,此时才正值午后。

于是我开始四处漫游,抱着我的单反,一边翻着我这一路上所拍到的照片,一边期待着能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来填补心中的空白。

一路沿着巷口兜兜转转,回过神时,日光逐渐西斜,我又绕到了先生这里。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上前去交流,我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沉暮的光将他的影子从身前拉到身后。他依然沉浸于书中的世界。我看到他身后的影子开始蠕动,明明没有风——树的叶子和他的衣摆都没有飘动,可他的影子真真实实的在动。

那团黑影从地面上缓慢爬起,我似乎都能感受到破土而出的冲动,在我独自瞠目结舌时,黑影已经站起了一人高,逐渐形成一个人形。

然后五官展露了出来,他有着一头灰蓝色短发,眼瞳也是映着海洋般的水蓝色,是少年模样,张扬而有活力。俊秀的面容,唇角勾起一丝狡黠,一双水色眸光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位先生的后脑,然后伸出手突然遮住了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少年用故作低沉沙哑的声音问道。

“……”先生沉默了一下,似乎并不意外这个人的出现,他将手捧的书卷放到桌上,“赛科尔,你多大了?幼不幼稚。”

“切,”名叫赛科尔的少年一脸不满地放下手,顺着先生放书的手往桌上看去,看到了那支玫瑰。突然大叫起来:“我靠维鲁特!你又背着我沾花拈草?上回收个鸢尾就算了,这次直接接了人家的玫瑰 ?”

这倒……真有些不好解释了,我听着又有些尴尬。如果说鸢尾还能表示友谊,那么白玫瑰则是含了爱意在其中的……怪我当时送花时并没有想过太多,现在想想,还真是诸多不妥。难怪先生盯着我看了好久。

“……这是那小姑娘特意送你的。”维鲁特无奈的笑笑。那笑里溢出的温柔是真挚的,是我从未见过的。

“真的?”赛科尔似是不信的盯着他看了又看,才迟疑的将玫瑰拾起。兴许是我的花儿长得太过俏丽,他开始收敛了锋利的爪牙。“哼,姑且信你一回。”

维鲁特没再理会,手指摩擦着那片用作书签的白海棠。“你又去了哪里?”

“我坐白鲸号去了趟学院!维鲁特,我头一回发现自从那场意外后修复好的白鲸号要比以前的什么乱七八糟号要好多了!”少年甩开了故作的低沉,语调张扬上挑。

“哦?怎么?”维鲁特不动声色的问道。

我疑惑,先生既然提醒过我去乘坐白鲸号是最优选择,又怎会不知白鲸号的精妙所在?

“这我可说就不完啦,等下一次发车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吧。”少年靠在他的椅背上——或者说是靠在先生的肩膀上,胳膊环住先生的肩,两手松松的垂在他胸前。他懒洋洋的眯起眼睛,犹如一只吃饱餍足的猫儿。低下头将脸埋在他颈上,低声叫道:“维鲁特——”

维鲁特应了一声,侧过头去,单手挑起少年的下巴,在他唇上烙上一个轻吻。

我呆愣愣地抬起单反,对准焦距,按下快门,将这地老天荒的一幕拍了下来。我想我大概找到了最美的风景。

短暂的结束,维鲁特先生才轻轻分开一些距离,抵着少年的额头开着玩笑问道:“怎么了?在外面受欺负了?”

“……”赛科尔给了他一个白眼,推开他。“你应该担心一下我都欺负了谁。”

“那与我无关。”先生笑了笑,没有再问下去。

少年沉重的叹了口气,绕到他身前蹲下身子,毫无顾忌地趴在他腿上。“就是……想你了。”

我想起白鲸号。想起白鲸号恰到好处的风景,想起一个人欣赏风景的孤单。我想这位少年大概也是一样的。风景再好,独自一人也毫无乐趣。可悲的是他有人念想,而我没有。

“嗯,我知道。”先生通透一切的点点头,温柔的语气像是哄着小孩子。他将指尖伸入他发间,一遍一遍顺直因一路奔波而杂乱的灰蓝色发丝,血色的眼瞳注满了柔情,如水般倾斜而下,撒在怀中少年身上。“我都知道的……”他低低重复了一声,然后长久的沉默,恍若隔世。

他们两个人相互依偎在那里,旁若无人,在暮光中岁月静好。

那一刻我似乎懂了,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爱情吧。

原来最动人的风景是爱情,最动心的情话是久别相逢的“我想你”。

我想起先生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我年轻的时候,养过一只猫儿。”如今倒真是了解了。

FIN*

每个人都是按着生来便既定的轨迹航行着,也许会迷途,但不知辄返。不撞上南墙,绝不会回头。

赛科尔便是维鲁特生命航线中的南墙,要么不顾一切地翻越,要么不知悔改地撞上。

只是维鲁特愈是想要翻越,赛科尔就愈是迫不及待想与他撞上。

碰撞擦出的火花,从初遇起便燃烧到了末日来临。

——从不起眼的海港,火舌直吞噬过遥远星宙。

寻。

*mjj君子流光
*关于新剧情的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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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女剑不见了。

发现这个情况之后所有人都乱了起来,最着急的尤其为君子剑。

花雨看向他的目光仿若糅合了千般冰雪,她自然看得出君子剑十分着急,急得像是丢了什么最珍爱的宝物。
她又面无表情地望了望周围一众刀剑,虽然都是面色凝重,但都不如君子剑那般焦急。
除了一个人——
流光银刀。

花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似乎透过他着急的神情中读到了另一种情绪。
——在这个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在她身上、等待着她做出推断之时,唯独流光银刀将目光瞥向了君子剑。

花雨不动神色地收回四望的视线,声音细微地开口道:“走吧,去寻酒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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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料途中竟又突然冒出许多魍魉,无剑上前迎战一番,自是不敌。
这种群聚型的魍魉虽是不难解决,但在于数量之多。谁知道当你解决了前方一众魍魉时,身后会不会被某只漏网之鱼补上一刀呢。

“小君你先去寻淑女,这里交给我们解决。”无剑对着君子剑喊了一声,便重新陷入麻烦的战局。
不用无剑多言,身后跟着的人已经开始跟着加入混战了。
玉萧补下法阵,归一剑势如虹。

当流光银刀上前时,那些魍魉还未等他做出攻击,便齐齐扑了上来。
似乎这些智力为零只会嗷嗷嚎叫的家伙也懂得挑软柿子捏的道理。

突闻一声长啸,不知又从何处钻出来的一只巨型魍魉扑了过来,直直地从后方侵袭咬向流光银刀。
流光银刀暗叫不好,可他前方的魍魉更是越积越多。
玉萧拧起眉头,又迅速开始捏诀。归一自然也是发现了流光身后那只庞然大物,剑气比思维更快一步地做出判断——辗碎它!

可是他距离流光银刀可比魍魉远多了,在归一剑冲过来之前,那只魍魉咬上了流光银刀的腿。
他清晰地听见流光银刀一声闷哼,却不知他是用了多少毅力才强站住腿没让自己倒下。

无剑最终解决了所有魍魉,却让流光银刀一人负了伤。
玉萧前去查看流光伤势,跟着君子剑一起去寻淑女剑的花雨出来了。她看着那条染血的腿,本就清冷的面容更加凝重。

无剑刚想说什么,就听到跟在花雨后面出来的两道声音。

“姐姐,你,你没事吧?”
“小君,你怎么总这样,姐姐这不是好好的吗”

君子剑低下头,默默念着:“姐姐没事……真是太好了……”

淑女剑没有接他的话,因为她侧过前方花雨站定的身影,看到了玉萧无剑等人围在了流光银刀身边,仔细一看,竟是流光银刀负了伤。

于是没再理会君子剑,直接扑上前去,“流光?你受伤了?”
心下却是在懊悔自己的胡闹,大费这一群刀剑的周折不说,还让流光银刀负了伤。

闻言,君子剑终于也发现了受伤的人,于是比淑女剑更快地冲过去时,玉萧已经做好包扎了。

玉萧拍了拍流光银刀的肩,问道:“起来试试,能走吗?”
流光银刀就着他伸过来的手扶起,身体站直时受伤处传来一大片麻痹的痛感。
玉萧收回手,流光银刀一瞬间失去了重量支撑,又虚浮到要倒下。
君子剑冲过来时,恰好接住要倒的人。

“怎么,走不了了吗?”君子剑皱眉问道。

“不是,我,我可以……”流光银刀猝不及防地被揽入怀,急忙想要推开。

“既然走不了了,那我来背着你走吧。”君子剑打断他的话,抢先一步说道。

说着是背,可是却自顾自地将人抱起,步履沉重地迈向了回程之路。

花雨盯着他们二人先行离去的背影,好一会才对着淑女剑说道:“君子剑……该长大了。”

“嗯?花雨妹妹此言何意?”

花雨却没有解释。

隔了许久的时间,他们动身离开时,前路已看不见君子剑和流光银刀的身影了。

流光银刀安分下来,或者说,他带着伤,不得不安分下来。
“你费尽周折要找你姐姐,这下找到了却又独自离开,像话吗?”
“我并不是独自离开,我还带着一位伤员。”君子剑挑了个次重点。想了又想,补上一句。

“我对姐姐关心,会一分不少地加于你身上。”

低头瞥见流光银刀欲言又止,银白色发下染上的绯红。
他想起来,方才花雨陪着他一同寻找姐姐时,对他说的话。

“流光银刀喜欢你,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他知道,他自然知道。

那个傻瓜表现得那么明显,怕是只有他自以为将这份情掩埋的很好罢了。



————————————
我怎么越来越短小了……